他在门口站了一会。那点准备好了的念头,像一根被吹熄的火柴,暗了下去,又没完全灭,只是闷着,闷在一个很深的地方。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回床上,拉起被子,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又在腰侧掖了掖。她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叫了他的名字,像是在梦里确认他还在,然後又沉下去。他坐在床沿看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操心什麽。

        他忽然觉得心疼。比想要她,更先涌上来的,是心疼。

        他伸手,把她眉心那道细细的褶子抚平。她的眉头松开,又沉进更深的睡眠里。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她洗完澡的热气,和她头发上那股洗发精的香味。他反手把门锁上,站在洗手台前,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偏黄,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更旧一些:眼下那两道青还在,胡子从下午到现在又长出一层,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个普通的、被日子磨过的男人。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洗手台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本来不想看的。但浴室就这麽大,镜子就这麽一面,躲不开。

        一个月的压抑全在身体里,像一只不肯安静下来的野兽,隔着皮肤都能看见它的动静。他的胸口和腹部,那些靠着长年坐办公室、又靠着一点倔强的锻链保持住的肌肉,此刻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滚烫的皮肤上,汗还挂着。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烧了很久的火——从胃里一路往下,烧到某个再也压不住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睛,伸手,把水龙头拧到最冷的那一边。

        水下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冷水,J市五月,自来水管道里存了一整天的温度,浇在滚烫的皮肤上,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按在他的後背上。他撑着墙,让水流从後颈灌下去,顺着肩胛,顺着脊背,一路淌到他腹部那一层紧绷的肌肉上,再往下。浴室里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镜面糊了,他看不见自己了,正好。

        他闭着眼,站在水里,让冷一点一点地啃他。第一轮的凉意过去以後,身体里那把火又顽固地烧回来,像是冷水只是替它擦了擦汗。它还在那里,闷闷地、执拗地,等着一个出口。他的身体在跟他讲道理:一个月了,三十一天了,今晚本来可以的。他甚至想好了怎麽开口,从哪句话开始,怎麽牵她上楼。她说「等我洗完,叫你」,他应了「好」——结果她先睡着了。她不是故意的。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站着,让冷水一直冲,冲到皮肤发麻,冲到手指开始冰凉,然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累了。她不是不想。她只是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