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是令猎户一个人去镇上买的。他没让阿浩跟,说山路不好走,其实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他是想一个人走这段路-﹣从山上到镇上,从镇上回山上,来回三个时辰,够他把几年的孤寡日子从头到尾嚼一遍,然后咽下去,吐出来,换成一张红纸。
薇娘走得太突然,他才刚刚接触到人间极乐,美好时光稍瞬即逝,丧妻之痛让痛不若生,后面就没提过续弦。这两年邻家小妹阿雨初长成,这颗按压下去躁动的心才又开始蠢蠢yu动。
当然,他是极其喜欢这兄妹俩的,从小就喜欢。
他回来的时候太yAn已经偏西了。红纸卷成一卷夹在腋下,纸是镇上最好的那种,不是正红,是暗红,像陈年nV儿红封坛的底sE,对着光能看见纸纤维里嵌着的细密金丝。卖纸的老板说这是嫁娶用的,他付了钱,没还价。
回来的路上经过土地庙,他停下来,把红纸放在神龛前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土地公是泥塑的,脸上的彩绘被香火熏得发黑,但嘴角那抹笑还在。他跪在那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找到家人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山上走。
阿雨在灶房里熬浆糊。面粉是去年冬天磨的,搁了大半年有点受cHa0,她用筛子过了两遍,筛出来的粉细细的,像下了一层薄雪。水烧开了倒进面粉里,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筷子能在浆糊里立住不倒。她搅得仔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水汽濡Sh了,贴在脸颊上。
阿浩在院子里搬桌子。石桌太重,他把桌腿下的碎石清g净,用木杠撬起来,在桌脚垫了两块平整的石头。桌面被擦了三遍,先是用Sh布把陈年的泥垢擦掉,再用g布把水渍抹g,最后用袖子把那些r0U眼看不见的细灰拂了一遍。
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他这一辈子﹣﹣那些凹痕是小时候他爹劈柴时斧头脱手砸的,那些裂纹是阿雨五岁时拿石头在桌上砸核桃砸出来的,那片深sE的水渍是他娘在世时放药罐子的位置,被他用袖子蹭了好多年也没蹭掉。现在这些痕迹都还在,但桌子是g净的。
阿雨端着浆糊从灶房里出来,阿浩把红纸展开铺在石桌上。纸的尺寸刚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好,可能是卖纸的老板见多了这种事,看一眼买纸的人就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红纸铺在石桌上,把桌上那些旧痕全盖住了,暗红sE的纸面在夕yAn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红铜。
令猎户从柴房里找出一把裁纸刀。刀是阿浩爹留下的,刀刃上生了些锈,他蹲在井沿上磨了半刻钟,磨到刀刃能在指甲盖上站住才算完。他把刀递给阿浩。
阿浩接过刀,在红纸边缘b了b,然后一刀下去纸应声裂开,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不是第一次裁纸,小时候他爹教过他,说过年贴对联要自己裁红纸,不能买现成的,现成的不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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