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郑其道攀着郑光明的裤腿想要爬到郑光明的膝盖上,光着的两只脚踩踏着他父亲的硬皮鞋。他看见这一声终于把郑光明叫回魂魄,他扭曲的神情终于从泥潭中松动了一刹,泥泞不堪的红眼睛覆着长长的睫毛向他看来。
郑其道有些胆怯:但他还是认为他父亲是爱他的,虽然郑光明不常夸奖他、也坚决不抱他,不过他会给他带进口的插图儿童书回来这是他玩弹珠的朋友们都没有的,再说那些看着比他父亲更凶残的、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叔叔阿姨们,也经常露出害怕他爹爹的神情,低着头站在墙旁。郑其道想不出来郑光明不爱他的理由。
他坐在他苍白的父亲身上,他坐在那只悲伤的墓碑之前,伸出稚嫩的手来,轻轻抚摸父亲的鼻梁。郑光明一动不动,嘴巴却慢慢张大了,仿佛他要努力呼吸一样,静静看着他五岁不到的孩子,又瘦又小,头发的尾端甚至是红棕色的。
他心力交瘁,什么都爱不了。可郑光明又看着这个唯一主动亲近他的人,他的心里腾起一阵战栗,他想知道他是不是有十六分之一像他,像那个他已经研究透的男人,毕竟他骨子里流着他的血。他孩子的头发、指甲、未长出的牙,总有一个生长方向、一个颜色、一个体态,会是他的模样。郑光明一遍一遍病态的回味起来,在郑乘风呢喃他的名字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属于他”。他的东西。他只求一件事情。多么简单。他只想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郑其道安抚着他,就像郑乘风的十六分之一安抚着他。
郑其道惊异地看着他小小的拳头上布满的泪水。他漫长人生中的第一次,父亲青色的眼袋下方散发出甜洋葱的芳香,郑光明闭上眼睛,将头埋进儿子细细的臂弯里,一下子睡着了。
他勉强从旁人一字一句的愤恨中挑出几个关键词,因为对于那位骑在他身上的“暴君”,他显然知之甚少。这件事在他看来疑点重重,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的幽默感——就在虎头鞋不断从他眼前闪过、那个滚烫的名字被反复喊出的瞬间,原本对折磨他这件事津津乐道的男人却像丢了魂似的,从他身上踉跄着跌了下来。
郑乘风下意识伸手去扶,想要抱住他,却被对方满脸怒意地一把推开。男人用那种像瘸腿狐狸盯着猎人手中捕兽夹的目光死死看着他,眼神里混杂着警惕、羞恼与不甘。
你他妈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冲他低吼道。你又骗我?
郑乘风赶忙辩解:我骗你什么了?不知道为何,他看着这个他本该恨的人如此狼狈,心里却一阵一阵泛起柔软的绵酸。小狐狸一样的年轻男人又狠狠盯了他一阵,将甩在地上的衣物用力砸在郑乘风的脸上,喝令他赶紧出去洗一下身子。郑乘风心想:干嘛学小孩儿发脾气?等他再回来,想让年轻人帮他松一松脖子上的皮带时,他已经像旋风一样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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