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开了整整一个小时,开发组和客户代表各执一词,他在中间把话拆开、重组、再递回去,像一个永远在传球的球员。回到座位,他先拿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去看萤幕。一封昨晚十点寄来的邮件躺在那里,客户用红色把需求标了两处,末尾写着:麻烦今天下班前给我们一个更新。

        他正要回信,手机响了。是林初宜。

        她很少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他接起来,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每次她有求於他的时候,都是这样开头的:「在忙吗?」

        「刚开完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放松下来,「怎麽了?」

        「那个……」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麽开口,「曼曼刚跟我说,她周四晚上要去K市,帮朋友筹备一个周末的活动,得提前过去。」「嗯。」他应着,等她往下说。「她一个女孩子,深夜开那麽久的车,我实在不放心。」她的声音又软了一些,「你周四不是也要过去吗?我在想……你们能不能顺路一起走?你载她一程,路上有个照应,我就安心了。」

        陆宇森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眼前浮起一幅画面:狭窄的车厢,关上的车门,副驾驶座上坐着唐曼。她要嘛在讲电话,要嘛在放短影音,要嘛用那把又尖又亮的嗓门,对着他的车顶发表一路的意见。从J市到K市,四个小时。够她把他的为人、他的车技、他的生活习惯,从头到尾点评一遍。

        「好不好?」林初宜在电话那头又问了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自己开,想说他习惯一个人开车,想说其实也没有那麽顺路——但那些话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太清楚她了。这两天她夹在他和唐曼中间,谁都怕伤着,谁都小心着,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跟他开口,他要是说一个「不」字,她大概又要自己偷偷难过半天,然後再用更小心的语气,问他第二次。

        「好。」他说。「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嗯,反正顺路。」「太好了。」她在那头松了一口气,笑了,「那我跟曼曼说,叫她周四晚上过来我们家,你们一起出发。八点好不好?到了K市正好可以休息,明天还有精神办事。」「好。」他又应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坐在座位上,对着那封红色的邮件发了一会呆。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栅,灰尘在光里慢慢飘。他想了想,把那封邮件关掉,打开行事历,在周四那一格上面,慢慢敲了一行字:晚上八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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