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德岛市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天光。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把那辆停在路灯旁的黑色轿车照得轮廓分明。
杉本祢宜仍然站在车门旁边。
他穿着一身纯白的净衣,领口笔挺,袖口没有一丝皱褶。六年的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比沈初夏记忆中更深的纹路——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下方,眉间的竖纹也比以前更深了。但他站立的姿态丝毫没有改变:脊背挺直,重心均匀地落在两脚之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内收。那是伊势神宫最高阶神职人员的标准站姿,就算站上三个时辰也不会晃动分毫。
他没有再敲太鼓。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像一棵在神木林里生长了六十年的老桧木,沉默、固执、不被任何风雨动摇。
沈初夏站在窗帘後面,隔着那道她不敢拉开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人影。她的手指紧紧抓着窗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的触感是窗帘布料粗糙的聚酯纤维,和神宫里那些丝质的帐幔完全不同,但此刻这粗糙的触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是真实世界的质地,不是神域的。
「你认识他。」木本翔初的声音从她身後传来,不是问句。
「杉本祢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咒语,「内宫的次席神职。当年替我主持足清めの仪的人。」
木本翔初走到她旁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她身後半步远的位置。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不是透过触碰,而是透过空气,透过那半尺距离中微微波动的气流,透过他身上残留的沐浴乳香气和浴衣布料被体温焐热之後散发出来的淡淡棉布味。
「他知道你在这里。」
「对。」
「他没有强行闯进来的意思。」木本翔初从窗帘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如果他是奉神宫的命令来带人,通常会带着至少两名随行的神职人员,还会有地方警察陪同。但他只有一个人,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不像正式的迎え。」
「你怎麽知道正式的迎え是什麽样子?」
木本翔初沉默了一下。「木本家的长老被迎回去的时候,」他说,语气很平,「我就在现场。来了三辆车,六个人,其中两个是警视厅的便衣。他们说,清祓师的当主擅自离开神宫是对神明的背信行为,可以依宗教法人法提起诉讼。」
「宗教法人法?」
「那是唬人的。宗教法人法没有这种条款。」他把窗帘的边缘从她手里接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但当时我才十八岁,不知道那是唬人的。我看到警察就慌了,以为父亲的葬礼会被中断,木本家的名誉会毁在我手上——」
「所以你答应了。」
「对。我答应跟他们回日本,条件是他们必须让我完成学业。」他放下窗帘,转头看她,「杉本祢宜一个人在这里,没有随行人员、没有警察、没有正式的文书——这代表他可能是私自前来,不是奉神宫的正式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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