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很重的灰尘的味道,浓度很高,稍微挥动一下空气,在窗子透进来的白光下就能看到飞扬的、粒粒分明的尘埃。

        我咳嗽了一声,打开一扇窗,草木清香与清甜的花香灌入胸腔,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奶奶的日记有整整一箱,光看她的病中手记,获取到的信息是断层片面的。恰巧我无所事事,好奇我爷爷和我爸从前的故事,就把椅子搬到了打开的窗子边上,按时间把日记本排了个序,从头开始看。

        那个年代,人们的通讯方式还是比较有限,娱乐资源匮乏,写日记是大多数人的习惯。她的字迹和客厅写字台上的笔墨一致,想必她本人也是位灵秀温和的女性。她在这里写的第一篇日记,是嫁入高门,成为我爷爷笼中雀的那一天。

        她写老宅的昔日风光,写汲汲营营的上门宾客,写觥筹交错的宅邸聚会,也写我爷爷对她的关怀备至。她词句简明,从不写她的内心感受,可我就是觉得,她的字里行间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悲伤。但总体来看,我爸出生前,她和爷爷之间尚且还能和平相处。

        同年六月下旬,奶奶生下一个男孩,她给起名叫做庭樾,意为家族长辈庇佑,如大树遮阴,此子一生平安顺遂。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三个月后,兰氏新丁百日宴上,那位没来得及与奶奶修成正果的前未婚夫在席面上露了脸。这是我第一次在日记本中看到了她的情绪,她说他们只隔了两桌的距离,但他们之间的鸿沟犹如星海,此生绕不开迈不过,从前青梅竹马的情意化为虚影,有缘无分,也是孽债。

        她没写在那场宴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下一篇日记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翻了几页,推测从百日宴后,她就从主宅搬到了副宅。

        我爷爷在她笔下像变了一个人,化身为喜怒无常,阴鸷沉郁,极具控制欲的恶魔。他不仅在肉体和精神上折磨奶奶,还剥夺了奶奶探视孩子的权利。爷爷还说兰氏的继承人怎么能活在家族的树荫下,一辈子寻求庇护,他的儿子必须顶天立地独当一面,要和山顶上的雪松一样,风霜侵袭却能屹立不倒。

        这是兰氏继承人的命,从出生起就必须扛起的担子。所以,我爸刚过百日时就被强行改了名字,兰庭樾是他婴儿时期的曾用名。

        这些断断续续的日记里,我感受到奶奶的痛苦与无法逃离的地狱,也看到了与当前完全不一样的兰庭松。他会偷偷趁着雨夜来敲副宅的门,窝在奶奶的怀里哭;会在月考成绩没能达到爷爷规定的分数线时,顶着一整个背的鞭伤,摘满一个花瓶的野蔷薇送到副宅;会在见不到奶奶的日子里,给她写很多带有错别字的信;在偶尔得到允许,光明正大地和奶奶待在一起时,在副宅里弹钢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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