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后,柳清吟一路哼着歌回了小院。那歌声不成曲不着调的,却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轻快。她进门时裙摆像被风牵着似的,在空中荡来荡去,阿萤迎出来接她的书卷,见她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便笑着问了一句:“小姐今日心情这般好,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柳清吟偏头想了想,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欢快地丢下一句:“明日我还想吃鸡肉,你让厨娘再做一道。”阿萤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她的好心情维持到了第二日,脸上笑吟吟的,整个人像春日里被晒透了水的植株一般,枝叶舒展,花开得格外热闹。直到上午的课堂,出了一点小小的岔子。
这时齐静春讲的是《礼记·檀弓》中“陈子车死于卫”一段,陈子车之妻与家大夫谋殉葬之事,其弟子亢以“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葬”为由反讽妻子与家大夫贪生怕死,终使殉葬之议作罢。齐静春将章句释完,又引了几处注疏,条分缕析地将子亢之语中的机锋讲给诸生听。柳清吟原本也在认真听着,可听到“请以殉葬”四字时,她本就微勾的嘴角忽然没压住,“噗”地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明显。
齐静春停下讲解,抬眸隔着几排座位看向她,声音不重地问道:“柳清吟,你笑什么?”
柳清吟不料被点名,微微一愣,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子亢说话太有趣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挺幽默的。”她说完便低下头去假装翻书,耳尖微微泛了一点红。
齐静春凝视了她片刻,目光里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淡淡说了句“坐下罢”,便继续往下讲。柳清吟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坐好,再不敢造次了。
午间她提着食盒走进后院时,齐静春已经坐在老槐树下了。她将食盒打开,碗碟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眼睛唰地亮了。今日的菜式满满当当全是鸡——一碟白斩鸡切得齐整,皮黄肉白,蘸料碟里搁着姜葱末;一盅鸡汤炖得澄黄透亮,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还有一小碟椒盐鸡翅,炸得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她“哇”了一声,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白斩鸡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道:“阿萤当真用心,我说想吃鸡,她便让厨娘做了满桌全鸡宴来。”
齐静春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落在那几道鸡肴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了半晌,又垂下眼去,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柳清吟正嚼着一块鸡翅,余光瞥见他眉间那道极浅的褶痕,便放下筷子歪头看他:“先生怎么了?今日的菜不合眼缘吗?”
齐静春将茶盏放下,没有接她的话茬,只不紧不慢地道:“你先告诉我,方才课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子亢说话有趣’——你当真是因为这个才笑的?”
柳清吟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半块鸡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随即咽下去,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慢吞吞地开口:“一开始确实是觉得子亢说得有趣,他把陈夫人和大夫的话原样送了回去,让他们自己尝尝被逼着殉葬的滋味,着实高明。”她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在停了一停之后,渐渐变得淡了些。她放下帕子,目光落在汤盅里那几颗浮沉的枸杞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我转念又想——万一……万一那位陈夫人对她的丈夫情深义重,当真愿意殉情呢?子亢这般反驳,从头到尾都只算准了一件事——人性贪生。他笃定他的嫂嫂和大夫都不愿死,所以才用‘请以殉葬’来堵他们的嘴。”她抬起眼来直直望着齐静春,那双杏眼里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尽了,换上了一层难得的认真,缓缓续道:“但这世上,未必人人都贪生,总有些人是愿意为情而死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泓不被风吹动的水,声音也平平静静的,没有撒娇也没有试探,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想明白了的事。午后的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睫毛下的阴影映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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